窗台上的绿萝青翠欲滴,映着“住房和城乡建设局局长——李正清”的姓名牌。从测绘员到副局长,再到今天的住建局局长,这十五年间,李正清踏遍全县泥泞的村道,解决过数不清的民生难题。
一天傍晚,一场推不掉的“接风宴”悄然而至。做东的是本地建筑公司的赵老板,席间觥筹交错,奉承的话如潮水般涌来。
酒过三巡,赵老板借着几分醉意,凑近低语:“李局,听说您家里老爷子最近住院,开销不小?我们相识多年,这点难关,兄弟我先帮您垫上!您不放心就写一张借据给我。”说着,一张卡和一张借据不容分说便塞进李正清的公文包夹层。那动作快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。
李正清的心猛地一沉,指尖轻轻触摸着那张纸的厚度,一股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,脑海中忽地掠过办公桌上始终压着的那张纸:那是李正清爷爷留下的一张泛黄的借据复印件。
……
那次清明回老宅整理遗物,尘封的木箱里,静静躺着几张泛黄的纸。奶奶翻看着,眼圈红了。
李正清问:“这是什么?”
奶奶轻声道:“你爷爷留下的,没别的了。”
李正清这才知道,爷爷去世后留下的,不是存折、房本,而是一摞皱巴巴的借据。
阳光透过窗台洒在那几张薄纸上,那一刻,关于“清官”的传说仿佛有了重量。
李正清的爷爷是上世纪七十年代的老县长,为人刚正不阿,是群众口中真正的好官。独居的张老头生病,他连夜骑车送药;王厂长资金周转困难,他二话不说借钱度难关。爷爷去世时才四十出头,走得突然,留下的只有几张生前借给朋友、乡亲用来生活生产的借据,总计不过几千元,那是他一生唯一的“财产”。
家中发生巨变那年,李正清的父亲刚满十八岁。作为家中长子,父亲放弃了高考,扛起养活弟弟妹妹的重担。白天在工地上扛水泥,夜里借着煤油灯啃建筑图纸。凭着这股韧劲,他白手起家创办了建筑公司。几十年间,他建了许多学校、医院和村路,却始终恪守一条铁律:“我父亲是清官,我是清商,咱李家的饭碗,不能沾一丝灰尘。”
……
饭局上的空气凝固了。赵老板殷切的目光、周围人暧昧的沉默,与借据上力透纸背的签名在脑中不断闪回、激烈交锋。李正清深吸一口气,手指坚定地从夹层里抽出那个信封,轻轻放回赵老板面前油腻的转盘上。
“赵总,心意领了。”李正清的声音不高,却像石子投入死水,激起一圈涟漪,“我父亲常念叨一句话,‘不贪不占,不欺不瞒’,家里的事,我们自己能扛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席间每一张脸,“我爷爷走时,留给家里的也是借据——是他借给别人的。这张桌子上的‘借据’,我若收了,李家三代人挺直的脊梁就断了。这住建局局长的椅子,我坐不稳,也坐不起。”
包厢里鸦雀无声。赵老板脸上的笑容僵住,继而化作一丝不易察觉的愧色和震撼。
后来,县里风传新上任的李局长“油盐不进”,却也公认他经手的项目阳光透明。再后来,如同命运的呼应,李局长的堂弟也走上了县长岗位。县里乡亲们提起李家,满是钦佩地说:“一门两县令,清风满乾坤。”